第 300 章 万咒皆终50
我抓住你了,我抓住你了……”
骨龙空啸,俯冲而下,重重击碎楼罗伽建起的堡垒,红色枝丫散落,像碎裂的珊瑚玛瑙。
楼罗伽的脊柱裸露,白骨嶙峋,身躯却不曾颤动分毫,哪怕坟头被削平,下面的棺木依旧完好无损。
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
尘埃落定,胭脂雾霭降至地面,窥不到星光的骨龙终于怒气消散、隐去身形,顿时万籁俱寂。
楼罗伽背上积灰掉落,他保持着趴跪的姿势小心抬手,怀中方寸只剩一点微光。拳头大小的星核殷红如血,里面嵌着团指尖大小的明光,忽明忽暗,那殷红的星核如灯罩,牢牢护着那团烛火。
失去星核就是失去意识。星子说白了就是星体发展到一定程度,偶然诞生的意识体。失去星核,就是失去灵魂。
可银灯不一样,漫天飞散的不止是意识,还有他的星体本身。
意识化作星光上升,身体化作陨石下降。他的星体碎了,他做不了黑矮星。
他是一块碎石,连某些星体的小行星带都挤不进去。这世间所剩,仅楼罗伽星核中那半片琉璃,点点白光,如银似金。
楼罗伽捧着星核,一双眼睛沉黯无光,木愣愣地,“银灯,你看,我的心竟和那石怪的长得一样。”
他用手指擦去星核表面的灰尘,一下一下抚摸着残存烛火所在的位置,好像这样就能越过屏障,直接触碰到银灯,“你用石怪的心来取暖,是因为它的心和我一样吗?”
“银灯,我们是不是就到这里了?到这里,就要分开了?”
“不怕,”他把星核贴上脸颊,“我给你点篝火,你用我,来点篝火。”
似乎是在应和楼罗伽,银灯飘散的意识星光升至最高点与云层混合,被抽去星光的厚云骤然被力量填满,再次诡谲翻涌起来,甚至更为动荡,连带着深渊上空占据星阵四分之一的阵法都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如隐匿在积雨云中的闪电丝丝缕缕地舒展开脉络,又合欢花似地缓缓垂下无数的红色丝绦,连接缠绕所有散落在地的星核,每一缕都是极致纯粹的光明。
空中隐现的星阵无比熟悉,一大半的弧线都出自他手。
可不应该这样的,楼罗伽不懂,这阵分明还没有完成,怎么会亮起来?画阵的人没有启动,它怎么会亮起来?!
那些丝绦拖着星核回归阵法,楼罗伽低头,一根红色勒进他握着星核的手掌,与他的手指相重叠。他如何捧着,那红线便如何攥着,要来和他抢夺主权。
感觉不到任何异样,视觉和触觉仿佛分离了,楼罗伽抬手要扯断那怪异的丝绦,挥了个空,仿佛在另一个空间。
楼罗伽心中一跳,双手立刻本能地紧握,下一瞬身体便猛地向前踉跄半步,他腿脚发力,钉子似的立住,双臂肌肉遒劲,暗红的双眸与骨龙无异,青筋暴起。
变故接踵而来,一股力量凭空出现与他拉扯,若非楼罗伽早一步意识到,如今银灯已不在手中了。
星阵就像是一块强力磁铁,红色丝绦就是它磁力的具象化,看得见,却摸不着,也没有办法斩断这种连接。
攻击落不到实处,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来反抗。楼罗伽不肯松手,丝绦便直接把他也拖拽起来,速度极快,让人没有丝毫反抗之力。
跟着那些星核靠近天际时,楼罗伽看见星阵展露出一角幻境,那是全然陌生的世界,兆兆无垠。
那是什么?
还未想明白,丝绦便没有任何预兆地发亮,如通了电的钨丝,曝亮逼人。而他握着星核的手掌在强盛的光照下竟开始消融,像盐消失在水中。
强大的压力按着他剥离坠落,将他狠狠拍在沙丘上,连骨骼都嘎吱作响。
离得太远,根本就分不清银灯在哪,楼罗伽双眸充血,身躯在压力下骤然四散,化作一团弥漫的黑雾,箭羽似地直冲星阵,却又猛然在半空崩析,像有人手握长刀,将其拦腰斩断。
陨落,如风中飘絮。
楼罗伽仰面瞪大了眼睛,血流进去,视线一片模糊。
没用的。
恍惚中,他想起铺满占卜纸的书阁,傍晚阳光抛洒,银灯的手指沿着阵法图滑过,声音低氲,“没用的。”
“只有绝对纯粹的发光体可以入阵,需得不夹杂丝毫灰暗,就连我也自认做不到这一点。世上哪里有纯粹的光明?除非把星核挖出来。”
“可星核脱离了星子,就不过是一枚种子,哪怕入阵,也会全无记忆。他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,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,而且有极大概率会因为自身星火不足而客死他乡,所以,没用的,没有人能清醒而完整地离开云之上,也没有人能活着从外面重新回来。”
楼罗伽碎裂了,一半落在沙丘上,一半落进黑水里,他的血肉散去,露出丑陋而干枯的内里,杂乱得像一堆生锈的铁丝网,以前深渊狭窄逼仄的时候,他就是这般摸样。
云层重回平静,所有的星核都在狭间消失无踪。银灯消失在云之上了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没能抓住银灯,也没有办法去找他,就算可以,也没用了。银灯走了,他们不会相遇了。这一段分叉将会被剪掉,所有的一切都会消散,连同记忆,连同感情。
对错,成败,过去,现在,都将摧毁,不再重来。
故事已是终章,多不情愿,他的痴心到这里也燃到了尽头,无路可走了。
【银灯的身体与灵魂飘忽,怨怼,不甘,焦虑,不安……一切都远去了。
他躺在那,久违地感到一丝轻松,看见楼罗伽朝他奔赴而来。
于是,他轻轻笑起来,眼睛却酸涩,嘴唇颤动。
你这样,好丑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