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99 章 万咒皆终49
可逃全都消散殆尽,只剩下华美的阵法在眼前闪耀,惑人心扉。他一遍遍想起漫天蔷薇一样绽放的星阵,想起波涛翻滚,万千光矢射落无痕。
天道只送了一个词给他,“神经。”
“点灯人——”有鳞目也不在意,他开口叫住要走的天道,“其实就是更为极端的追光派,银灯并不赞同他们的观点,他想杀点灯人,想杀了所有点灯人。”
天道脚步一顿,侧头回眸,目光凛冽。
“他们跟游荡的影商人可不一样。大隐于市,哪怕是他们的领袖站在这里,都无法分辨谁是点灯人。”孤虚手中权杖触地,撑着站起来,“可点灯人使命在身,绝不会加入自由派,他们必定是追光派中的某一个。”
“既然冰雪混淆,那就一同倾于水中,错杀一万,也不放过一个。”
“饭可以乱吃,”天道神色如冰,“话,还是不要乱说的好。”
有鳞目笑了,“殿下应当心似明镜,银灯利用阵法独占光源,其他领域并非毫无异议。那可是一大半的蛋糕——”
“东西就那么点,有人饱腹,就必定有人枯骨。云之上今后之发展,其实就在你一念之间。”有鳞目靠近了天道,“旁人说银灯是刽子手,那视而不见、避而不谈的你,算不算帮凶?”
天道如何不明白?他也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,是要看银灯将九成星子屠戮殆尽,人人自危,放任云之上萧条,还是劝人及时收手、迷途知返?他犹豫了。
天道带领追光派与自由派交战的消息传回高庭时,银灯正在查验神殿新设的排雪渠,等疼痛沿着手掌攀爬而上,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直接下手去掏了堵塞的冰渣,一块一块,像碎掉的玻璃,边缘钝挫又锋利。
众人噤若寒蝉,自从传言兴盛,便任谁也不敢如往日那般随意对待银灯,他们都怕,怕自己也会被扔进那片云海。
银灯独自站在神殿门口,呼出的热气氤氲,让他看不清前程,也看不清退路。
终于到这一天了。饶是银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真听到天道站在对立面时,还是由不得空落落的。
寒风凛冽如刀,冷意侵袭时像针扎一样,他掏过冰水的手指通红,未干的水渍凝结成霜,薄薄挂在他的衣袖上、皮肤上。
一股暖意握住他,无知觉的僵硬散去,疼痛和酥麻交缠着爬上整只手,连同那点暖意一起顺着血液流淌。
他侧头,正瞧见楼罗伽扒开衣领握着他的手往怀里塞。宽厚的手掌交叠,将银灯的手心按在那道狰狞伤口上,时不时换换地方,到处寻找暖阳。
银灯目光掠过楼罗伽冻到通红的脖颈,顺着两人掩映的手掌落在楼罗伽胸膛,目光穿不透包裹的衣物,手掌却切切实实感觉到了凹凸不平。
那是他用这只手亲自铸就的。
入骨的寒意,热的心。
“他不会背叛我的。”银灯那令人侧目的笃定如今不再固若金汤,上面崩出几道裂纹,罕见地流露出迷茫的味道,像酒气无法封存,“是不是?”
要知道,连银灯专属的护卫队都曾产生过怀疑,在神殿无人之时询问银灯那些追光派的真实意图。
“不是我。”银灯总这样回答,斩钉截铁,令人信服,“我不曾沾过他们一滴血。”
“那天道殿下他……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银灯声音很轻,不知是在回答护卫队,还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的。跟以前没什么差别。”
可现在,银灯禁不住手指蜷缩,失去了自信,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他抬头看着楼罗伽的眼睛,渴望寻求一份肯定,“对吧?”
楼罗伽握紧银灯的手掌,顺着他的意往下说,“嗯,他会回来的。”
可他终究没有回来,直到联合会议再次召开,天道也未能如约到场。
云之上凋敝,纵然天道亲自上阵带领追光派,楼罗伽该杀的人也没放过一个,他形如鬼魅,神出鬼没,从不恋战,从深渊磨练出的手法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每一招都是杀人技。
两人曾短暂交兵,虚实不探。
但经此一战,银灯是刽子手的谣言不攻自破,残忍杀伐的外壳被剥去,众人的惧意虽有衰减,怒气却更甚,甚至有人敢在联合会议上公然批判银灯,骂他自私狭隘,并强迫要求取缔阵法。
“取消樊笼?”银灯高坐,对他们的张狂并不在意,只敛眉垂望在座数人,“简单。毕竟它是临时阵法,只要中断力量传输就可以使它消散,换言之——杀了我。”
空气凝滞,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诡异地闭口不再言。
让银灯死?开玩笑,银灯可不能有任何闪失。至少现在,他还不能死,至少现在,他不该为了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死。
“不是要我死吗?怎么现在又不同意了?”银灯言语讥诮,“我还真是好奇,你们到底要留着我的命用到哪里去?到底是什么事,能让你们选择把云之上排在我的生死之后?”
无人应答,一部分不肯说,一部分不知晓,可不管是谁,都不能让银灯满意。
“不说?”银灯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,他唇角弧度微弯,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,“那诸位就继续闭嘴忍着,实在忍不了,第三领域也是很欢迎新居民的。”
“银灯!”有人愤愤不平,“你要□□□□吗?你是要做云之上唯一的领主吗?”
“怎么会?”银灯道,“我对第三领域以外的疆土没有任何兴趣,我只负责高庭的死活,至于其他……干我底事。”
银灯果真说到做到,高庭域门大敞,管理内部事无巨细,隔绝外部充耳不闻。
联合会议上的内容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角落,要护他的,包严了他,要杀他的,恨惨了他。
有人开始考虑落脚高庭,也有人突破层层屏障,还未杀到银灯面前,就被护卫队按压在冰面上。
高庭再次化作金城汤池,他们怎么会允许银灯死去?银灯可是保证光源充足的根本动力,这一刻,银灯跟所有高庭居住之人的利益相联结,所有人都将保护他。
可银灯还是死了。
金钟罩一样的阵法终究还是消散了。